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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狗自述

阿狗自述

正像你所看到的,我是一条狗,有着乌黑发亮的皮毛和一对狗的眼睛——相对于人的。  



他们叫我阿狗,我指的是我所谓的主人和大多数人。小孩子们也有叫我狗狗的,但是我不喜欢这些。你知道,我不过是一条狗,狗是没有叫自己狗的,我们自己明白自己是谁,那就足够了。



我那主人是一条高大的汉子。相对于某些人,他对我还算不错。他从来不打我也从来不饿我,当然,前提是我做了一切他要我做的。事实上他不是为了愉悦才把我栓在身边的。他是职业驯狗师,驯化我们这种生灵似乎是他的职责。



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是谁,我只知道我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在被人们卖来卖去。最终,我被卖到了他的手里。一开始我嚎叫着要跑出去,但是他抓住了我,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。从此以后我似乎开了窍,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叫做“狗”,什么又叫做“好狗”。你看,义犬救人,猎犬捕捉猎物,辑毒犬搜寻毒品,他们都是好狗,忠心耿耿,为人类尽职尽忠;作为一个职业驯狗师手下的狗,我更有责任好好努力,接好猎犬们的班,因为我的训练目标就是一条出色的猎犬嘛。作为狗,是不允许有自己的私生活的,要不,你怎么不叫“狼”而叫“狗”呢!



废话少说。从那以后,我就尽一切力量配合主人对我的训练。有时候他会给我一点奖赏,那时候我可得注意,不能表现得过分地对食物本身感兴趣哦,要是那样的话,就叫做贪婪。我得把头抬起,对着他叫那么几声,挤出几丝狗所谓的笑容(其实在人看来不过是眯眯眼),那样可能会多得到一点。



还有,每当他训练我跳火圈时(天晓得我是要去捕猎的不是去马戏团的他为什么要我练这劳什子),尽管我害怕得簌簌发抖,我还是要尽快跳过去。因为如果一慢,火燎到皮肤,那滋味不好受。



我坐在自己的后腿上,仔细地看着主人把橡皮鸭子扔出去,然后吆喝着让我去叼回来。“阿狗,快。”他总是这样说,在我的头顶上一拍。于是我就必须像弹簧一样奔出去,冲进树林,或是水塘或是其他人工建造的什么,拖回那只橡皮鸭子。那只橡皮鸭子咬起来好费劲!常常让我牙根都痒痒!奇怪,既然这是给狗叼的,就应该设计得符合我们狗的嘴型嘛。那么大,那么光滑,咬都咬不住,讨厌!



很快我就成为了一条相当出色的狗——这是主人对他的同行们说的。我懂得许多搜寻猎物的技巧,在奔跑,游泳等方面技术也不赖。最主要的是,我是那样的可靠,只要一个手势,我马上会箭一样地冲出去执行自己的任务。而在人们不需要我时,我能静静地坐在一边,想一只獾狗那样谦虚。



我渐渐地得到了主人的更多宠爱,但是我自己又差一点把这些全毁了。我是一条公狗,你知道。我长得虽算不上英俊潇洒,但也头脸端正,形体矫健。当我一岁一岁长大时,自然会考虑我的个人问题。但是我的周围不要说母狗,连一只雌性动物都不见。长此以往,我也只好死了这条心。



可是,有一天晚上,当我和主人在森林实习时,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声音,一种奇特的呜呜声。主人睡着了,于是我就大胆出行了。



在那儿我看到了两只绿莹莹的眼睛,一个满身灰毛的家伙站在那里。是一只母狼。她的脸非常妩媚,声音娇柔,像还是一头小狼。



看到狼,我浑身的毛竖了起来,我咆哮着,一步一步向她逼近。



但是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,反而也迎了上来,那对清澈透明的眼睛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。她站在那里,歪着脑袋看着我。



我看呆了,她的体形非常娇小,浑身似乎有一团雾气围绕。她抬起头,好奇地打量着我。



我的血液里有一半是狼的血液,你知道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这么多年来潜伏着的一种东西忽然苏醒过来。我一步步向她走去。。。



当我又一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的是主人愤怒的脸,一阵血腥味同时也冲入鼻腔。我狐疑地抽动鼻子嗅着,忽然间心冰凉冰凉,我大概昏了过去。



再一次醒来时,只觉得主人往我嘴里填着什么,我很饿,的确很饿,脑子又很昏。我只知道那是肉,我慢慢地吞着。可是渐渐地我觉得不对,那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。我吃不下了。我抬头,疑惑地望着主人:我已经知道了那样是不对的,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好吗?



主人笑了:这是狼肉,我抹过一层鸭肉酱,还和了一些麋鹿肉。喂,好不好吃?



我想吐,可是吐不出来。我欲哭无泪:这是她的肉啊!我怎么能笨到。。。



主人看出了些什么,拉下了脸对我说:“一只猎犬,去与狼成双配对,简直是耻辱!这一次可以给你一个教训,给我全部吃下去!还有那些没有混合麋鹿肉的!要不,你就永远别想吃饭!”



然后,我饿了三天。在昏昏沉沉中我听到了人们在议论我。有人说,应该把他的阉了,这样就不会滥发情了。有人说你懂什么,那是对付宠物犬的,猎狗不能没有这东西,不然就没力气了。还有人好奇地说,会不会狼与狗交配后生下的是个新品种啊,可惜狼已经死了。



终于,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我挣扎着起身,一点点地吞食着剩下的肉——我不想死。我想我要自始至终地记住自己是一条狗,才会有好日子过。不错的,狗,本来就是人的狗。



从那以后主人对我看得更严了。我再也没有犯类似的错误。因为我清楚地明白主人的表情的意思是:若再犯,旧帐新帐一起算!那对凶狠的眼睛第一次让我心存畏惧。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——人类的爱总是要看对谁而言的。



我开始努力上进做一条好狗。我的努力换来了一连串的成绩。主人渐渐对我又揄扬起来,并且总是带我去参加一些比赛。



我并不喜欢参加这种比赛,我宁愿太太平平地早日去当一条猎犬,去工作,为人类工作,哪怕上帝创造狗时的本意并非如此。我不喜欢在发狂的人群面前表演跑过来跳过去的把戏,或是一跃进入水中展示自己的优美姿势。但是我不得不这样,我忍受着,期待着某一天的解脱。



这一天总算到来了!主人说他要带我去参加一个大型的狗术比赛,然后我便会正式转到一家捕猎公司去工作。我很高兴,据说在狗术比赛中获胜的狗和它的驯狗师将得到一大笔奖金,也许是几万,也许还不止。我是狗,你知道,我很难了解确切的数字。但是我确实高兴,为主人也为自己高兴。



首先是我的老本行捕猎表演。枪声一响,我便飞一般地去叼住了那只橡皮鸭子赶回主人身边。我仰头看他,他笑着摸摸我的头,我便知道自己完成得十分出色。我汪汪地叫了几声,心里实在是得意。



一个一个项目过去了,在排行榜上我的积分和第二位的差距也拉开得越来越大。在跳远比赛中,我一出场便听见了那位女播音员扯着尖利的嗓子叫喊道:“这一位是阿狗先生(很特别的名字哦!),它已经是场上的明星人物,在已进行的比赛中独领风骚。它的主人是著名的驯狗师XX,进行驯狗这个职业已经八年,训练出了几十条出色的狗。。。”



我安静地等待着她播音的结束。但是这时我却突然觉得肚子有一点儿痛,不一会儿那种奇妙的痛感便浸透全身。我向主人大声叫,我忽然间明白了这是什么。我的主人不解地看着我,“阿狗,阿狗!”他叫道,叫声由奇怪转为担忧,又由担忧转为愤怒。“阿狗,阿狗,你怎么了?”他大踏步地向我走来,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。我叫着,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,并且听见自己那嘶哑恐怖的叫声在胸中回荡。



“跳,快跳啊!”主人向我做着手势,“轮到你了,快上,阿狗。”最后一句话忽然变得格外温柔:“阿狗,你一向是好样的,我知道。”



我的头剧烈地痛着,眼前的水道迷迷糊糊的,像天上的云彩。我口干,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但是我听到了主人的声音。是的,我一向是好样的。我要跳。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前却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幕幕幻景:有小时候我被卖来卖去时人们看我的鄙视眼光,有篝火旁主人打我时的嚎叫,有与她相遇时的不能自已,有吃她肉时的伤心与无奈。天啊,我是一只狗吗?如果是,那么我为什么却突然觉得我的一生与我自己没多大的关系?如果不是,那我又是什么呢?

    主人在催促我,四周人们的叫喊声汹涌澎湃,我不能再等了。我策动四肢,轻快地向前跑去,轻松得像跑在树林中一样,轻松得像跑在阳光下一样;在快要跳的时候,我觉得胸口中的什么快要爆裂了。我纵身一跳,听到了体内所有的破裂之声,一阵巨痛啊!但是马上,一切的一切,就会好的吧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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